“息怒?你叫朕怎么息怒!”刘宏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推开张让,水杯差点打翻。他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眼前这群宦官,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出来,“朕登基以来,何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安生?先是党人闹!清流浊流吵得朕头疼!好不容易平息下去,黄巾又闹!铺天盖地,要革朕的命!现在好了,连那些阿猫阿狗,那些乡野村夫、土豪劣绅都敢跳出来!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他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对着这些他平日既依赖又鄙夷的家奴倒着苦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怨愤:“你们说说!朕这些年容易吗?朕不过是想修个西园,弄点新奇玩意儿,享点清福,怎么就这么难?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凭什么都要朕来操心?他们拿着朕的俸禄,穿着朕赐的官服,就该为朕办事!结果呢?一个个阳奉阴违,推诿塞责!奏章写得花团锦簇,忠君爱国喊得震天响,落到实处全是狗屁!他们是不是都欺朕深居宫中,以为朕聋了瞎了,不知外事吗?!”
张让、赵忠等人只能将身子躬得更低,连声应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同情:“陛下圣明……皆是外臣无能……辜负圣恩……”“陛下且放宽心,大将军和杨太尉他们……已在尽力筹措粮草兵械……”
“尽力?朕看他们是尽力给自己捞好处!尽力给自己铺后路!”刘宏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他最后的力气。他颓然坐回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蟠龙藻井,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帝之时,虽也有灾荒边患,何曾……何曾乱成这般不可收拾的模样……难道真是朕……朕德不配位,以致上天降罚……”
他话未说完,但那话语中透出的深深无力感与自我怀疑,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窒息,让整个温德殿的气氛凝固如冰。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直沉默观察的大长秋赵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极其小心翼翼地挪前半步,鞋底摩擦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躬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确保能清晰传入天子耳中,那尖细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陛下……宦者……宦者或许听到一个主意,不知……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宏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缓缓转过僵硬的脖颈,斜睨着他,眼神空洞而麻木,没好气地哼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都这般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难道还能有比现在更糟的局面吗?”
赵忠脸上挤出几分谄媚又忐忑的笑容,连忙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洁白帛书,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呈上:“陛下息怒……这是……这是太常刘焉刘大人,今日辗转托人递入宫中,呈给陛下的密奏……宦者愚钝,粗粗看了几眼,觉得……觉得其中所议,或可……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刘焉?刘君朗?”刘宏皱起眉头,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懒洋洋地伸手接过那份帛书,触手细腻,显然不是凡品。他带着几分不耐,展开浏览。
起初,他目光扫动极快,面色依旧不耐。但渐渐地,他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开始急剧变化。惊疑不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读;继而涌上的是被冒犯的愤怒,似乎看到了极大的不敬;然后是深沉的权衡,目光在帛书与殿内虚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作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浓浓嘲讽和无奈的冷笑,凝固在他的嘴角。
“呵呵……呵呵呵……”刘宏忽然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冰冷,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凉意,“好一个‘改刺史为州牧’!好一个‘重臣镇守四方,总揽军政,以便征讨’!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朕的天下!”
他猛地将帛书拍在案上,发出“啪”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锐利地扫过赵忠,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卑躬屈膝的皮囊,直刺其内心深处,甚至看到了其身后那若隐若现的网络:“刘君朗……朕的这位好宗亲,汉室宗正,倒是很会替朕分忧啊!他什么时候,和张常侍、赵常侍你们,走得这般近了?嗯?朕倒是好奇得很,他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能让你们这般为他递话?”
张让、赵忠闻言,脸色瞬间微微一白,像是被戳中了要害,慌忙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夸张的惶恐:“宦者不敢!陛下明鉴!”“宦者等对陛下忠心可鉴日月!只是……只是觉得刘常侍此议,或可……或可暂缓时艰……”
“够了!”刘宏厉声打断,声音中充满了厌烦和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他不再看他们,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窗外,洛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岂能不知刘焉此举包藏的私心?刘焉身为宗室,素有清名,早年甚至与那些标榜气节的党人清流颇有往来,并非十常侍一党。如今竟通过宦官的门路递上如此一份堪称石破天惊的奏疏,其背后必然有着复杂的政治交易和权力图谋。此策一旦施行,刺史监察之权变为州牧军政实权,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兼统民政,几乎等同于裂土封王!这将导致中央权威彻底跌落,地方势力尾大不掉,后患无穷。这分明是饮鸩止渴!
可是……不饮下这杯鸩酒,眼下立刻就要渴死!
九州糜烂,烽烟四起,政令几乎不出司隶,税收来源断绝,叛乱此起彼伏,朝廷确实已无足够的力量和威望去迅速平定四方。除了赋予地方那些尚有实力的州郡重臣更大的权力,让他们自行去剿贼安境,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整个天下在自己手中分崩离析吗?
刘宏的背影映在窗上,显得异常单薄、疲惫和孤独。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片灰霾的天空,良久,一动不动。殿内死寂,只有十常侍压抑的呼吸声和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愤怒、激动、嘲讽,所有属于一个年轻帝王的鲜活情绪,都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洞悉命运却又无力改变的深深讥诮。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拟诏吧。”
三个字,重逾千钧。
那道从北宫温德殿发出的、改变天下格局的诏令,如同一声沉闷的惊雷,虽未立刻炸响,其无形的冲击波却已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洛阳的公卿府邸。每一座高门之后,都因这“废刺史、立州牧”的旨意,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司徒府,书房。
炉中名贵的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司徒袁隗屏退了所有仆役,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案上摊着一份刚刚抄录而来的诏令大意。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或惊惶或愤怒,指尖甚至悠闲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