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名贵的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司徒袁隗屏退了所有仆役,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之后。案上摊着一份刚刚抄录而来的诏令大意。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或惊惶或愤怒,指尖甚至悠闲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
“刘君郎…好手段,好算计。”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对国事的忧虑,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猎人发现猎物踪迹般的锐利光芒。“改刺史为州牧,总揽军政…呵呵,陛下这是自毁长城而不自知啊。中央权威自此坠矣!”
他缓缓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四百年大汉…根基已朽。与其徒劳地裱糊这千疮百孔的破屋,不如…”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抹野心已如寒星般亮起。“州牧之权…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基业深厚…这岂非是天赐良机?乱世出英雄,亦出枭雄。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一丝冷酷的笑意最终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绽开,那是对旧秩序崩塌的预期和对袁家未来可能攫取更大权力的隐秘期待。他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哪些州郡可以谋划,哪些人选可以推举,如何在这场权力的重新洗牌中,为汝南袁氏谋得最大的利益。
太尉府,静室。
与司徒府不同,太尉杨赐的室内,灯烛燃得格外明亮,却照不亮老人眉宇间深刻的忧惧。杨赐须发皆白,官袍略显褶皱,正对着那份传来的诏令副本,久久无言。他的手微微颤抖,抚摸着诏令上那冰冷的字句,仿佛能触摸到其中蕴含的可怕未来。
“饮鸩止渴…饮鸩止渴啊!”良久,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重量的叹息从他胸腔中挤出,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先帝啊!老臣无能…竟眼睁睁看着陛下行此…此自剖江山之下策!”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各地州牧拥兵自重、互相攻伐、视中央如无物的混乱景象。他知道这是无奈之举,是为了应对眼下扑不灭的叛乱烽火,但作为辅佐过数位皇帝、深谙治国之道的老臣,他更清晰地预见到这剂虎狼之药将带来的长远恶果。
“非是叛军亡汉,恐是此诏亡汉矣…”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忠臣的热血与老臣的睿智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缓缓坐回椅中,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天子的决定,只能在这巨大的悲剧拉开序幕时,尽力去维持那即将倾覆的航船,哪怕只能多撑一刻。他提起笔,手依旧微颤,开始斟酌如何在这该死的诏令框架下,尽量挑选那些或许还能心存汉室、顾全大局的“清名重臣”去担任州牧,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补救。
执金吾府,庭院。
执金吾袁滂没有待在书房,而是负手立在庭院中,望着角落里一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菊花,神色复杂。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赏花,此刻却再无闲情。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佩刀的刀穗。
“唉…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摇摆。“刘焉此议,虽似为国解忧,实则…包藏祸心。陛下身边尽是…”他话未说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阉宦”二字咽了回去。作为掌控京师一部兵马的执金吾,他并非看不清局势,但也深知自身位置敏感,背后袁氏家族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既担忧州牧权重导致天下分裂,又隐隐觉得,在这乱世之中,手握实权或许才是安身立命之本。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倍感煎熬。“忠君?还是…存身?”他低声自问,却得不到答案。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但愿…但愿所选之州牧,真能匡扶汉室,平定乱局吧。”这话与其说是期望,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安慰。他已打定主意,在此事上紧随杨赐等老成持重之辈的步伐,不多言,不冒进,静观其变,这或许是最稳妥的立场。
廷尉府,正堂。
廷尉崔烈得到消息时,正在审理卷宗。他立刻屏退左右,将那绢帛诏令反复看了数遍,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他猛地将诏令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荒谬!岂有此理!”他低声怒斥,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刺史监察之制,乃祖宗成法,国之纲纪!岂可轻易废弛?改为州牧,授以军政大权,此乃取祸之道,非治国之策!刘焉匹夫,其心可诛!”他身为九卿之一,主管刑狱,最重法度规矩。此诏在他眼中,无异于公然破坏汉家四百年的制度根基,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站起身,在堂内急促地踱步,脸色铁青。
“陛下怎能听信此等谗言!阉宦误国!阉宦误国啊!”他痛心疾首,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难以改变天子的决定,更何况此事背后显然有十常侍乃至大将军府的推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天下走向分崩离析吗?”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充满了忧虑和一种士族死忠对于王朝命运的深切关怀。他已暗自决定,即便无法改变诏令,也要在后续的人选审议和权力界定上,极力谏争,尽可能地为朝廷保留一些制约州牧的手段。
卫尉寺,刘虞府邸。
祠堂内香烟缭绕,供奉着汉室列祖列宗的牌位。刘虞跪坐在坐席之上,手中紧握着那份传来的消息,身体微微颤抖。
他不是愤怒,而是痛苦,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撕裂般的痛苦。作为汉室宗亲,他对这个王朝有着远超寻常臣子的感情和责任。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刘宏…竟…竟行此下策…”他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废刺史,立州牧…此乃自裂江山,自毁藩篱啊!今日授之以权,他日何人还能收之?四百年大汉…四百年啊…”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那是一种预见巨轮倾覆却又无力回天的巨大悲恸。
作为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他比谁都清楚刘姓宗亲中不乏有野心之辈,此诏一下,那些人岂能不心生妄念?作为卫尉,他掌管宫门禁卫,更深知中央权威一旦跌落,首先危及的就是皇宫的安全。忠臣与宗亲的双重身份,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痛苦和无奈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天命如此乎?汉祚其终乎?”但他终究是刘虞,悲恸过后,他擦干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即使前途黯淡,他也要竭尽全力,守护这个从他血脉中流淌出来的王朝,直到最后一刻。
这几座府邸中的不同反应,仅仅是洛阳这座巨大政治漩涡中的几个缩影。惊愕、反对、窃喜、谋划……种种情绪在无数的公卿府邸、豪门大族间疯狂地蔓延、发酵。而那道试图挽回危局的诏书,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携带着帝国的无奈与野望,发往各州郡。天下所有有实力的官员、豪强、甚至那些隐匿在暗处的野心家,他们的目光都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骤然变得无比炽热和锐利起来。
一个州牧掌权、豪强并起、英雄与奸雄同台竞逐的新时代,就在这位深宫中年少天子无奈而悲凉的叹息声中,在这几位重臣或冷眼、或悲叹、或无奈、或愤怒、或痛苦的反应中,降临了。
远在南阳奔波于流民安置的曹寅、黄忠,尚在北上路途风尘仆仆的赵空,以及仍在邺城血火中苦苦支撑的孙宇,此刻都尚未意识到,他们以及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命运的轨迹都已被这道诏令悄然改写,即将被卷入一个比黄巾之乱更加复杂、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天下大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