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合上笔记本,重新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放回帆布包。“人这一辈子,能做的大事不多。但看见一点光,就护着它;看见别人需要搭把手,就伸过去。这点点滴滴的光亮聚在一起,”他指了指不远处公告栏前聚集的人群,又指了指脚边安静舔毛的小猫,“你看,不就能照亮挺大一块地方了吗?”
陈默怔怔地听着,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鼓胀、冲撞。那些关于善意能否持久的疑虑,那些对“微光”力量的怀疑,在老人平静的叙述和那张泛黄照片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苍白和狭隘。他想起自己笔下那些惯常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报道,想起总编对“硬新闻”的强调,想起自己昨晚在黑暗中那些悲观的揣测。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带着草叶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拿出采访本,不再是习惯性地记录要点,而是开始详细描绘眼前的一切:赵大爷抚摸照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老人眼中那份穿越硝烟后的澄澈与坚定,脚边小猫满足的呼噜声,以及远处公告栏前居民们交谈时脸上自然流露的笑意。他甚至记下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石凳上的光斑形状。
回到报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文档敲打键盘。他先是在网上搜索了赵大爷的名字,加上“战地记者”的关键词。零星的资料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赵志远,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活跃于某着名战区的随军记者,发回大量一手报道,后因伤退役,资料便戛然而止。这简短的履历,让石凳上那个平静讲述的老人形象,在陈默心中变得更加厚重。
他点开新文档,标题不再是冷冰冰的事件概括。他敲下了几个字:《阳光不会只照一个地方——一位战地记者的“微光”人生》。他放弃了惯用的倒金字塔结构,而是从清晨社区花园里那个喂猫的老人写起,写到那张泛黄照片背后的故事,再自然过渡到社区里正在发生的“日行一善”和“微光行动组”的蓬勃生机。他描写赵大爷说话时平缓却有力的语调,描写老人看着小猫时眼中那份纯粹的温柔,也描写自己听到那句“阳光不会只照一个地方”时内心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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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描述社区变化时,他不再仅仅罗列事实。他写下了张主任眼中那份真切的喜悦,写下了小美和伙伴们讨论计划时那份近乎神圣的认真,写下了居民们看到“心愿树”上便签被揭走时脸上露出的笑容。他甚至写下了那只小黑猫蹭着赵大爷裤脚时,喉咙里发出的细微而满足的呼噜声。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陈默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上那篇与以往风格迥异的报道,心中一片宁静。他第一次感到,笔下的文字不再仅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它们仿佛也有了温度,在努力捕捉和传递着那些平凡却足以照亮人心的微光。他点击了发送键,心中不再有昨晚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期待。他知道黑暗不会消失,但他更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燃并守护那一点微光,破晓,终会来临。
第四章黑暗中的光
秋日的暖阳没持续多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对流天气撕得粉碎。傍晚时分,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狂风卷起落叶和尘土,敲打着窗户,发出不安的呼啸。陈默刚把一篇关于社区“微光行动组”周末活动的短讯发回报社,窗外便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几乎在雷声落下的同时,办公室的顶灯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电脑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电源,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应急灯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办公室的轮廓,同事们短暂的惊呼过后,是低低的议论声。
“停电了?”
“看这架势,估计是大面积故障。”
“手机信号好像也断了……”
陈默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果然空空如也。他走到窗边,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像飘摇的萤火虫,在狂风暴雨中艰难穿行。风声、雨声、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混乱的交响。他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老旧小区——那里的基础设施本就脆弱,能扛得住这样的极端天气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职业的本能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驱使他抓起雨衣和相机包,冲进了风雨里。雨点像冰雹一样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狂风几乎要将他掀翻。街道上积水横流,倒伏的树枝随处可见,交通早已瘫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平日里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社区门口。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小区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蜡烛或手电筒的微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更显出整体的沉寂与无助。积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台阶,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落叶。更糟糕的是,他听到了水流声——不是雨声,而是更急促、更汹涌的哗哗声,来自小区深处。
他循着水声,顶着风雨艰难前行,很快找到了源头。小区年代最久的那栋楼前,一根锈蚀的供水主管道在暴雨和地基松动的双重压力下,彻底爆裂了。浑浊的自来水混合着泥浆,正从破裂处喷涌而出,像一条愤怒的土龙,迅速淹没着周围的地面,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眼看就要威胁到一楼的住户。
然而,让陈默心头一震的,并非这狼藉的现场,而是聚集在爆裂水管附近的人群。没有抱怨,没有慌乱,只有急促而有序的行动。几个穿着雨衣、戴着安全帽的身影正围在喷水口附近,试图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木板、沙袋、甚至是从家里搬来的厚棉被——去堵住那个缺口。水压太大,堵上去的东西瞬间就被冲开,泥浆溅了他们满头满脸,但他们抹一把脸,又立刻扑上去。
“老李!沙袋!快!这边顶不住了!”
“张工!阀门!找到总阀门位置了吗?”
“小刘!去通知一楼住户,做好防水准备!快!”
嘶吼声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却充满了力量。陈默认出其中指挥若定的是社区物业的张工,而那个一次次抱着沙袋往前冲的魁梧身影,正是上次帮李阿姨买药的301小伙子。还有几个面孔,他在“日行一善”的海报旁见过,此刻都成了无畏的“抢险队员”。
他立刻举起相机,顾不上调整参数,借着远处汽车偶尔扫过的灯光和居民手中晃动的手电光,记录下这惊心动魄又充满力量的一幕。泥泞中深陷的脚印,被水柱冲得踉跄却依旧前冲的身影,黑暗中互相搀扶的手臂,以及那一张张在冰冷雨水和泥浆冲刷下依然写满坚毅的脸庞……他按动快门的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大块木板的身影从他身边快速跑过,冲向水柱。陈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调整角度,脚下却猛地一滑——积水掩盖了一个凹陷的窨井盖边缘。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摔去,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一个凸起的消防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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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瞬间从腰部炸开,沿着脊椎蔓延,他闷哼一声,相机脱手飞出,摔在泥水里。眼前一阵发黑,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也无法缓解那钻心的疼痛。他试图撑起身体,腰部却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无力地躺在冰冷的泥水中,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
“陈记者!”一声惊呼响起,是张工的声音,“快来人!陈记者摔倒了!”
几道手电光立刻聚焦过来。301的小伙子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腰:“陈记者!你怎么样?能动吗?”
陈默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