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奶奶的手紧紧攥着顾爷爷渐渐发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俯下身,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那熟悉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粗糙皮肤的触感,带着一生的风霜。
“老头子,”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听我说,我这辈子能跟你在一起,能给你生儿育女,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知足得很,幸福得很。”
泪水打湿了顾爷爷的衣襟,她却像是没察觉,依旧把脸贴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真的。
你在战场上拼杀,是为了咱这个家,为了更多人的家,你是我心里的英雄,是孩子们的榜样,我一直都为你骄傲,一辈子都为你骄傲。”
她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带着颤抖,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你挺住,再坚持坚持。
我还没跟你说够话呢,孩子们也还没陪够你呢。
你忘了?
你还答应要跟我去北海公园划船……”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哽咽声断了话语,却依旧紧紧抱着他,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焐热那渐渐冷却的身体。
“老头子,我在这儿呢,孩子们也都在这儿呢,我们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旁边的顾父早已泣不成声,顾从卿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黯淡,院子里的石榴树静悄悄的,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听着这对老夫妻跨越了大半生的告别。
顾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没有松开手,只是一遍遍重复着:“我陪着你呢,老头子……一直陪着你……”
顾爷爷醒转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那些昨夜被劝回家休息的亲眷们,此刻正陆陆续续往院子里赶。
脚步声轻得像落雪,没人说话,连孩子都被大人紧紧搂着,懂事地抿着嘴,眼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顾爷爷的房间终究是挤不下这么多人的。
几个年长的长辈守在床边,其他人便默默地立在门口、走廊里,甚至院子的葡萄架下。
走廊的灯昏黄,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沉默的画。
房间里,顾爷爷和顾奶奶的低语断断续续传出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老太太带着哽咽的劝慰,和老爷子气若游丝的牵挂,字字句句都浸着一辈子的情分。
站在最靠近门口的堂兄,原本是出了名的爽朗性子,此刻却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的烟卷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指也没察觉。
他旁边的堂姐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孩子大概是饿了,哼唧了两声,她立刻低下头,用奶水堵住孩子的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院子里,几个在外省工作的长辈刚到,风尘仆仆地站在石榴树下,听着屋里的动静,有人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着镜片,却怎么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