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他们去了晋祠。春日阳光清澈如水,倾泻在古老的殿宇飞檐之上,古建筑群肃穆恢弘,静默地诉说着千年时光。
那株着名的周柏依旧苍劲嶙峋,扭曲的枝干仿佛凝固了无数风雨。游客稀疏,更显幽深。他们并肩漫步,话语不多,更多是沉浸于各自的感受与思绪。
在汩汩不息、清澈见底的难老泉前,杨玥驻足良久,似被这永恒的生命力所触动;李焕则流连于圣母殿前,对那栩栩如生的木雕盘龙与静谧庄严的宋代彩塑细细端详,目光中带着鉴赏与思索。
“历史上看,山西太原这一带,可算是李唐王朝重要的龙兴之地之一。”
站在祠堂前开阔的广场上,望着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李焕若有所思地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起于北疆,稳扎根基,终成席卷天下的气象。有时候,一个文明的根基和发源地的特质,确实在冥冥中影响着它后续很长一段时间的走向与韧性。”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些现实的冷峻:“但随着中国经济重心不可逆转地南移,山西,连同整个广袤的北方,似乎都陷入了某种结构性的困境。”
“‘孔雀东南飞’不止是人才流动,更是资本、机遇和活力的迁移。”
“如今你看,偌大的中国北方,除了作为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依靠独特的虹吸效应维持着超级都市的体量,还能找出几个真正具有全国性辐射力、创新活力的现代大都市?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深层次的问题。”
杨玥侧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这番话绝非单纯怀古,更像是以一地之兴衰为引,剖析更宏大的区域发展格局。
她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太行山脉那莽莽苍苍、沉默如铁的剪影。
“当然,山西在近代,也并非全无亮点,有过一段独特的‘小辉煌’。”李焕指了指周围那些精雕细琢却难掩岁月斑驳的梁柱与装饰。
“你是指……晋商?”杨玥随即会意。
“正是。”李焕点头,语气带着历史分析者的冷静,“晋商的本质,是特定历史时期下,依托官方特许与地域纽带形成的、带有浓厚官僚资本色彩的垄断性商业集团。”
“尤其当明清两朝,中国的主要地缘威胁长期来自北方草原,山西作为直面前沿的国防重镇与物资中转枢纽,国家不得不将大量的政策倾斜与资源,比如如盐、铁、茶马贸易特权注入此地,以巩固边防、维系稳定。”
“晋商正是在这种‘战略投入’的滋养下,迅速膨胀,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然而,一旦北方草原的威胁随着时代变迁而基本消除,这种基于国防安全的、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自然失去了持续的理由。”
“山西的‘没落’,从历史逻辑上看,几乎是一种必然。它没能完成从‘政策依赖型’垄断商业向现代工业化、创新驱动型经济的根本转型。”
“不是还有煤矿吗?”杨玥略带调侃地接话,想起了前些年那些叱咤风云的“煤老板”传说,“那也算是风光过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