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