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折下一枝垂柳,“咔”的一声,杨修慎似有所觉,转身望来,目光在她的身影上?顿了一顿,轻笑起来。
“钟通事跟我?说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你。”
杨修慎温和地望着她,负手而立,他口中的钟通事正是钟姒。
映雪慈双手奉上?折柳,轻声说:“我来送你。日后天遥地远,想见一面,怕难上?青天,你于我?有恩,我?无以为?报,只能托在这柳枝之上,望君珍重。”
杨修慎看向她手中的折柳。
柳条苍苍,虽还青着,时?节不同,看上?去也不如暮春时那么崭新柔嫩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怅然,低声说:“有恩……”他抿唇一笑,转而叹道:“什么恩,也该因我消磨殆尽了吧。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枝柳,已胜过无数,多谢。”
他认真地接过柳枝,握在手中。冰凉的柳枝,还沾着水边风露,摸上?去满手潮湿,像裹满了无名的泪水。
他兀自抚了一抚,柳叶的叶子划过他的手掌,带来微微触痛,“对不起,那一日,我?并不知他们会给?你下药。”
“我?很后悔,我?和老师说,请他帮我?一个忙,只要能让我?顺理成章的带你走,无论沧州河间,还是西域北境,我?想,都比这禁中好?,我?以为?你在这里不快活,便想带你离开这里,让你自由。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说着,自嘲的笑,“我?很傻罢?现?在想来,从你去钱塘之时?,不,更早……在我?执意向老师求娶你的时?候,就是我?的我?一厢情愿,我?甚至都问过你,想不想,愿不愿,我?总以为?我?能帮你,以为?只要能带你走,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以为?他将私心掩藏的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
“——可是那一日,我?是真的很想离开这里。”
杨修慎一怔,从手中垂柳,徐徐抬目看向她,眼中似有泪光。
映雪慈温声:“那一日我?真的很想离开,你便真的带我?离开了那里。不止那一次,还有在王府的时?候,你为?了我?,不顾安危冒死前?往大食国求药,你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我?无一日不在感激你,你为?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并非你一厢情愿,你真正救了我?许多次,真的。”
“只是,”她垂下头去,垂柳青茫茫的影子,在她的面颊上?来去晃动,“这水火源于我?己身,倚仗任何人都无用。你可以救我?一千次、一万次,但?总有那一万零一次,迟早需要我?自己面对。你不必觉得内疚,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我?们的错。”
蕙姑取来酒樽和玉壶。
映雪慈抬手接过,斟满两杯清酒,己执一杯,再递一杯给?他。
“敬你。”
她举起酒樽,向杨修慎曼声:“多谢你,与我?同舟一程,救我?,也伴我?。此一去山遥水远,盼君珍重,饮尽此杯,自有重逢之日。”
她语气轻快,杨修慎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水,倒映着碧洗长?空,苍苍暮云,柳枝在风中轻颤,心中的隐痛,不可宣之于口的依恋,皆在此刻尘埃落定。
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接过她递来的酒樽一饮而尽,笑道:“定有,重逢之日。”
天黑前?,杨修慎出了京,一路追使团行迹而去。秋天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柔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剐过他的脸庞,他的脸被吹得微微冻住,鼻头发痛,却没有起过歇一歇的念头,快走吧,离开这儿,出了嘉峪关,去他该去的地方。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有,所以最后也没敢告诉她,求天子赐婚的那一天,他知道皇帝就站在上?面,在听他们说话。
他故意问她,喜欢沧州和河间那一带吗?
他知道她一定会说喜欢。
回到宫里,谢皇后说起立后诸事。
映雪慈问:“不是早前?就在筹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