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溪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问道:“老板,你这里……有没有蓝田书院印的……那个……《初等物理》和《基础算学》?”
老板愣住了。
柳元溪见他发愣,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就是摄政王殿下说的那个什么夜校的教材!有没有?”
“有……有……”老板回过神来,连忙从一个角落里翻出几本印刷简单,封面粗糙的小册子。
柳元溪如获至宝,一把抓了过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解释道:“老夫……老夫是买来批判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说完,他丢下几枚铜钱,便抱着那几本崭新的实学书籍,像是怕被人看见一般,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书架上那些蒙尘的经史子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而柳元溪,只是一个缩影。
当那些曾经满口之乎者也的文人们,发现自己十年寒窗,竟比不上隔壁铁匠的儿子在夜校学了三个月算术拿的薪水高时。
自己引以为傲的诗词歌赋,在招聘工厂管事的告示面前一文不值。
就连自己追求的青楼花魁,都开始对能讲解蒸汽机原理的工程师暗送秋波……
他们所谓的风骨,在现实面前被击的粉碎。
于是,江南的夜校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白天,他们或许还在酒楼里痛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到了晚上,却一个个悄悄的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室,和贩夫走卒们坐在一起,捧着一本《初等物理》,眉头紧锁的研究着什么叫牛顿三定律。
身体,远比嘴巴要诚实。
李北玄用最温柔的手段,完成了最彻底的革命。他没有杀一个文人,却诛了整个旧文人阶层的心。
从此,江南的风,变了。
风雅的丝竹管弦声中,渐渐夹杂了工厂机器的轰鸣;氤氲的茶香墨气里,也开始弥漫着化学药品的味道。
一个崭新的时代,呼啸而来。
然而就在江南的经济思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大武体系之时,一道不和谐的音符,却在帝国的黄金水道上,骤然响起。
长江,这条横贯东西的巨龙,自古以来便是南北交通的命脉。如今,随着南北统一,无数满载着北方煤铁和南方丝茶的蒸汽商船往来穿梭,一片繁荣景象。
但这片繁荣的背后,却盘踞着一个巨大的毒瘤。
楚国长江水师,一支拥有大小战船近千艘的庞大舰队。其提督孙霸,乃是楚国太上皇孙无须的远房叔叔,一个彻头彻尾的老牌军阀。
在楚国尚存之时,他便拥兵自重,名为水师提督,实为长江之王。
他以镇江为大本营,在长江下游最险要的地段设立关卡,所有过往商船,无论官私,都必须缴纳一笔名为过江费的重税,否则便会被他的水师炮轰船沉。
李北玄入主江南后,忙于土地和科举改革,暂时无暇顾及他。
大武海军部曾数次下达公文,要求他接受整编,将水师指挥权上交,但他皆置若罔闻,甚至将朝廷派去的使者直接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