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伸出左手,接过了那半个冰冷的馒头。粗糙的触感,冰冷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低头看着它,雨水滴落在馒头上,留下深色的印记。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块冰冷的食物塞进了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碎屑刮过喉咙,带着雨水咸涩的味道。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风雨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手里残留的冰冷触感和那句“天亮了就有阳光”,在耳边反复回响。
雨,似乎小了一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没有感到刺骨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又抬头望向巷口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依旧浓重的黑暗。在那黑暗的尽头,是否真的会有一线光亮?
店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林明阳的回忆。一阵清晨特有的凉风裹挟着湿气涌了进来,吹散了店里弥漫的豆香和热气,也吹散了他眼底残留的阴霾。
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少年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探头看了看,目光落在长桌上热气腾腾的豆浆和馒头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林明阳空荡荡的袖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好奇。
林明阳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拿起一个碗,稳稳地舀起豆浆,乳白色的液体注入碗中,热气氤氲上升。他看向少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温和的弧度。
“进来吧,”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外面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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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阳光传递
少年阿杰站在门口,清晨的凉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他犹豫着,目光在热气腾腾的豆浆桶和林明阳空荡荡的右袖管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店主平静温和的脸上。那双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阿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迈进了门槛。
“坐。”林明阳用左手稳稳地将一碗滚烫的豆浆放在靠墙的小桌上,又夹起一个刚出笼、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放在旁边的小碟里。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滞,仿佛那只缺失的手臂从未存在过。
阿杰局促地坐下,手指在桌下不安地绞着衣角。豆浆的醇香和馒头的麦香钻进鼻腔,勾得他空瘪的胃一阵痉挛。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林明阳,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用左手灵巧地擦拭着灶台,似乎并未留意这边。少年这才低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豆浆烫得他直吸气,馒头也噎在喉咙里,但他顾不上,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快点离开。吃完最后一口,他猛地站起身,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林明阳的声音不高,却让阿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转过身,看见店主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个煮鸡蛋。“带着,课间饿了吃。”林明阳递过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肚子饱了,手就干净了。”
阿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又迟疑地伸出去,飞快地抓过纸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店门。风铃在他身后叮当作响。
林明阳看着少年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没有言语。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旧书和练习册。他挑了一本封皮有些磨损的《初中生优秀作文选》,轻轻放在刚才阿杰坐过的位置旁边。阳光透过玻璃窗,正好落在那本书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晨五点,“阳光早餐店”的灯光总是准时亮起,成为这条老街苏醒的第一个信号。阿杰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再吃完就跑。他学会了安静地坐下,慢慢地吃完那份免费的早餐。有时,他会拿起林明阳放在桌上的书,默默地翻看一会儿。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种惯常的警惕和闪躲,渐渐被一种专注取代。林明阳从不主动问什么,只是在他来时,桌上总会有一碗豆浆,一个馒头,有时加个鸡蛋,旁边也总有一本不同的书。
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店里的宁静。林明阳刚收拾完准备休息,闻声打开门,门外是隔壁杂货店的老王,浑身湿透,满脸焦急。“林老板!快!张奶奶……张奶奶她好像不行了!”老王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破碎。
林明阳二话没说,抓起门后一件旧雨衣披上,跟着老王冲进瓢泼大雨里。张奶奶的屋子在巷子深处,低矮、潮湿。推开门,一股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老人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急促,额头滚烫。屋里没有其他人。
“叫救护车!”林明阳对老王喊道,自己则迅速蹲下身。他毫不犹豫地用左手将老人瘦小的身体扶起,背对着自己,然后用仅存的左臂和身体的力量,将老人稳稳地托到背上。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他咬紧牙关,调整好重心,一步踏进门外肆虐的雨幕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脚下的积水深及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湿滑的巷子里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背上的老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湿透的银发贴在他颈侧,带来冰凉的触感。他咬紧牙关,左臂紧紧箍住老人,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体,朝着巷口微弱的灯光挪动。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空荡的右袖管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侧,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肩胛的旧伤,带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更深地弯下腰,用自己的背脊为老人遮挡一些风雨。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刺破雨幕时,他几乎脱力。
张奶奶因急性肺炎住院了。那几天,林明阳的早餐店开门时间晚了些。他每天早早去医院,给老人送去温热的米粥,帮她擦洗,陪她说话。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干枯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左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林明阳只是轻轻回握,低声说:“没事,张奶奶,天亮了就好了。”老人出院那天,是林明阳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把她接回来的。阳光洒在老人久违的笑脸上,也照亮了林明阳额角未干的汗珠。
时间像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悄然增长。阿杰考上了重点高中,偶尔周末还会来店里帮忙,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筷,只是依旧话不多。林明阳看着他挺拔起来的背影和专注的眼神,会在递给他一杯水时,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又一个普通的清晨,店外多了一个徘徊的身影。那是个穿着质地尚好却已显旧色的套裙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却无法掩饰。她叫李雯。连续三天,她都在早餐店开门前就出现在街角,远远地望着热气腾腾的店面,看着环卫工人、学生、早起的小贩进进出出,领取那份免费的温暖。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的简历。她失业了,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积蓄所剩无几。这份免费的早餐对她而言,不仅是食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一个可能抓住的稻草。但她迈不出那一步。自尊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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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当最后一位食客离开,林明阳开始收拾桌椅时,李雯终于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对她而言重若千斤的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林明阳擦拭桌面的声音。李雯局促地站在门口,手指用力地捏着文件袋的边缘,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因为窘迫而发烫。
林明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询问。他放下抹布,用左手拿起一个干净的碗,走到热气腾腾的豆浆桶旁,稳稳地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浆液注入碗中。然后,他夹起一个馒头,放在小碟里,端着走到李雯面前那张靠窗的小桌旁放下。
“坐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清晨特有的温和,“外面凉。”
李雯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和雪白的馒头,鼻尖猛地一酸。她强忍着,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中那个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林明阳面前。
“林…林老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叫李雯。我…我失业了。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您…您这里需要人帮忙吗?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她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头垂得很低,不敢看林明阳的眼睛。
林明阳没有立刻去看那份简历。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继续擦拭着李雯面前的桌面,动作不疾不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沉静的脸上。过了片刻,他才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他没有打开它,而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份打印好的、简单的聘用协议。他将协议轻轻放在李雯的简历旁边,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