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冰冷的,密集的,砸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刺痛。
不是现在走廊里温柔的晨光,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和喧嚣。她那时太小,所有的感知都被那场狂暴的雨和刺骨的冷占据。身体被包裹在湿透的襁褓里,像一块沉入冰海的石头。唯一的热源是身下粗糙的水泥台阶传来的、被雨水冲刷得所剩无几的余温。
她被放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外。铁门的冰冷透过襁褓渗入骨髓。雨水灌进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微弱如幼猫的呜咽。世界是混沌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雨声,还有……还有远处模糊的光晕?不,不是光,是声音。是门内隐约传来的、混杂着许多孩子哭闹和笑语的喧哗,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踏着积水而来。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将她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抱起。湿透的襁褓被剥开,一块干燥、带着皂角清香的厚毛巾裹住了她。那双手的主人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胸膛传来的震动和低沉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可怜的小东西……冻坏了吧?”
她被抱进了门。喧闹声骤然清晰,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消毒水和许多人生活在一起的特殊气味。那双手的主人——一个声音温和但有力的女人——用毛巾仔细擦干她冰冷的小身体,又用温热的湿布轻轻擦拭她紧闭的、被雨水糊住的眼睛。
“看看,多漂亮的眼睛……”女人的声音带着叹息。林晓阳感觉到柔软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皮。她努力想睁开,眼皮却沉重得像被缝住。黑暗依旧。
高烧是在几天后毫无预兆地袭来的。像一场无声的火灾,在她小小的身体里肆虐。意识在滚烫的熔炉和冰冷的深渊间沉浮。她只记得那双手始终没有离开,用浸了凉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脖颈、腋窝。记得苦涩的药汁被小心地喂进口中。记得那温和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像黑暗里唯一的锚点:“别怕,阳阳,别怕……会好的……”
烧退了。世界却彻底沉入了永夜。
她看不见了。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让她蜷缩在角落,拒绝任何触碰和声音。她把自己封闭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只受惊的蜗牛。
又是那双手。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手,坚定而温柔地握住她冰凉的小手。“阳阳,”老院长的声音像拂过琴弦的风,“你看不见光,但你能尝到它,摸到它,听到它。”
她被带到院子里。老院长让她赤脚站在被正午阳光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脚底板传来的灼热感让她本能地想缩回脚。
“感觉到了吗?这就是阳光的味道,热热的,烫烫的。”老院长蹲下身,把她的手按在同样被晒得发烫的石凳上,“摸到了吗?它像不像刚出炉的烤红薯?”
她怯生生地点头。
“来,张开嘴。”一小勺温热的蜂蜜被喂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甜吗?阳光有时候就是这个味道。”老院长笑着,又引着她的手指去触碰晒在竹竿上的棉被,“软软的,蓬蓬的,像不像刚出炉的?这也是阳光变的。”
她开始学着用指尖“看”世界。摸树叶的脉络,感受风的形状,聆听鸟鸣的方向。老院长教她认识每一种声音背后的故事:晨光里麻雀的叽喳是“早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是“跳舞”,雨滴敲打瓦片是“唱歌”。
“光不只是亮,”老院长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温暖的、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上,“光在这里,在暖里,在风里,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阳阳,你就是光的孩子。”
“嘀铃铃——嘀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冰锥,猝然刺破了记忆的暖流。林晓阳猛地从披肩上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一跳。檀木盒子里的旧时光气息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铃声固执地响着,来自走廊尽头的前台座机。她放下披肩,指尖还残留着羊毛的柔软触感,脚步却已循着铃声而去。前台空无一人,值班的刘姐大概在厨房帮忙。她摸索着拿起听筒。
“喂,晨曦之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沉溺回忆后的余韵。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一个女声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柔和,却莫名地透着一股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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