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
第一章晨光仪式
清晨五点二十分,盲文手表在腕间传来轻微的震动。林晓阳的手指抚过表盘上凸起的圆点,像触碰熟稔的老友。她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微凉的水磨石地面,足底传来昨夜擦洗留下的淡淡皂角香。福利院“晨曦之家”的清晨,总比城市早醒一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线缝,风裹挟着露水气息钻进鼻腔。她不需要灯光,三十七步的距离,每块地砖的纹路都刻在记忆里。右手第五扇门内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她停在门前,掌心贴着冰凉的门板。
“朵朵?”她轻声唤,门内抓挠声骤停,随即变成急促的拍打。
门开时,八岁女孩裹着消毒水味扑进她怀里。林晓阳蹲下身,指尖精准落在女孩后颈的疤痕上,沿着凹凸的皮肤纹理轻抚。“蝴蝶又飞出来了吗?”她感觉到女孩点头时发梢扫过手背,便将准备好的药膏涂在那些因生长而紧绷的疤痕上。朵朵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呼噜声,把脸埋进她肩窝。
第二间房的门把手挂着手工编织的毛线流苏。推门瞬间,彩色串珠门帘哗啦作响。“小满?”林晓阳侧耳倾听。角落传来蜡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不成调的哼唱。她循声走去,摸到画纸边缘:“今天画太阳公公还是月亮婆婆?”男孩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画纸上,粗粝的蜡笔痕迹硌着指腹——是团炽热的暖黄色。
走廊中段,她停在第三扇门前。门缝下溢出薰衣草精油的微香,混合着被泪水浸透的枕巾特有的潮气。她没进去,只是将保温杯放在门口矮柜。杯底与木柜接触的轻响后,门内传来被褥翻动的窸窣。十六岁的脑瘫少女小月昨夜又梦见了抛弃她的车站,此刻正用保温杯的温热熨帖哭肿的眼睛。
第四间房的门把手上系着铃铛。推门时铜铃轻颤,声波惊醒了蜷在飘窗上的少年。阿树像受惊的猫般弹起,待嗅到熟悉的皂角味才放松脊背。“雷,”他吐出单字,手指揪住她衣角发抖。林晓阳摸到他汗湿的额发,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平稳跳动的心口:“晴。”少年紧绷的肩线终于垂落,将滚烫的额头贴上她掌心。
第五扇门内传来规律的撞击声。她推门时,轮椅上的少年正用后脑勺反复磕着软包墙垫。“辰辰看这里。”林晓阳晃动手腕的铃铛串,声波截断了自伤行为。少年转动僵硬的脖颈,将她的手掌拉到自己胸前,指尖在掌心划出三个歪扭的圆——这是他表达“鸡蛋羹”的方式。
第六间房寂静得可怕。她摸到床边时,双胞胎姐妹正用被子蒙着头装睡。林晓阳准确捏住两人脚踝,指腹在足心轻挠。被窝里爆发出咯咯的笑声,两具温暖的小身体滚进她怀里。“装睡的小朋友,”她左右各亲一下发顶,“要罚唱《小星星》。”
最后那扇橡木门虚掩着。她贴着门缝倾听,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里混着平稳的呼吸。十三岁的脑瘤术后患儿安安还在沉睡。林晓阳将窗帘拉开半寸,让晨光刚好停在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前。床头柜上,昨日凋谢的茉莉被她换成带着露珠的新枝。
七点整,她站在走廊尽头。三十七个孩子的气息透过门缝交织成网,将她笼罩在温暖的茧房里。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脚边投下跳跃的光斑。她仰起脸,让暖意渗透皮肤,像老院长教的那样用全身心品尝光的味道——那是蜂蜜融化在舌尖的甜,是晒透棉被的蓬松,是生命最本真的暖意。
指尖无意触到斑驳的墙面。某块墙皮脱落处,纸张的锋利边缘突兀地刺进触觉神经。她顺着纸缘摸索,牛皮纸的粗粝感蔓延开来,右下角还粘着未干透的浆糊。当指腹划过“拆迁通知”四个凸起的印刷字时,阳光突然变得刺骨。公告纸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片贴在温暖胸膛上的冰凌。
走廊尽头的女人静止成剪影,蜂蜜色的光晕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第二章记忆碎片
晨光在拆迁通知上凝固成冰。林晓阳的指尖还粘着牛皮纸粗糙的纤维,那四个凸起的字烙在指腹,带着未干浆糊的微凉。走廊尽头窗户吹进来的风,裹着茉莉香和孩子们沉睡的呼吸,此刻却像裹着碎玻璃。她慢慢蜷起手指,将那片冰凉的纸张攥进掌心,转身走向楼梯间深处那扇总是虚掩的木门——老院长的房间。
门轴发出熟悉的叹息。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沉,混合着旧书页、晒干草药和陈年木柜的气息。阳光被厚重的墨绿色窗帘挡在外面,只有一丝倔强的光线从缝隙挤入,斜斜地切开昏暗,落在靠墙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上。桌上,一只缺口的白瓷杯里,半杯凉透的茶水映着微光。
林晓阳走到桌前,指尖拂过桌面。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里飞舞。她摸到书桌左上角那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这是老院长留下的,她还没来得及整理。盒盖开启时,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樟脑和旧时光的味道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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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最先触到的是一叠用麻绳捆扎的信札,纸张薄脆。下面压着几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柔软的皮革。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探向盒底。一块折叠整齐的羊毛织物躺在最下面,触手温软厚实。她将它取出,展开。
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球。她将脸埋进去,深深吸气。那股熟悉得令人心颤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不是樟脑,是阳光晒透羊毛后特有的暖香,混合着老院长身上常年萦绕的、淡淡的艾草和甘草的气息。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锈蚀的门。
*
雨。冰冷的,密集的,砸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