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余若兰所言,直到晚上八点多,门外才传来汽车驶入和车门开合的声音。
片刻后,杨卫东风尘仆仆地走进客厅,深色大衣上仿佛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但神色间并无太多疲惫,反而有种沉静的力量感。
“李焕来了。”他看到客厅里的李焕,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像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从香港直接过来的。”李焕放下茶杯,站起身。
杨卫东脱下大衣递给工作人员,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落在李焕脸上:“香港这一局,动静很大。不过听各方面的反馈,最终结果还不错,你们打得很坚决。”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高层特有的、综合了多方信息的审慎肯定,既是认可,也隐含着对更多细节的探询。
杨卫东背靠沙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卸下公务姿态后的专注与好奇,对李焕示意道:“其中的过程,想必是惊心动魄。坐下,从头给我讲讲。”
李焕依言坐下,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聊天,而是一次关键的行动复盘与汇报。
他不敢有任何隐瞒,从前期受命布局、与梁知平等人赴港建立前沿据点,最新研发的系统对市场结构与对手的监测分析,再到美联储加息后市场压力的累积与爆发,以及关键时刻与叶支援主任的对接、国内“影子”资金的浮现与源头被斩断、离岸流动性的精准调控、乃至最后阶段配合主力发起的全方位反击与追击。
他将这场持续数月、跌宕起伏的金融狙击战的脉络、关键节点、决策逻辑与战术执行,一一清晰道来。
尽管身居高位,见惯风浪,平日养气功夫已臻化境,但当听到李焕提及部分香港本地资本,尤其是那些与内地关系深厚、甚至部分内地背景的富豪与机构,竟为了一己私利,通过复杂渠道与境外做空势力里应外合,试图在人民币身上“啃下一块肉”时,杨卫东的眉头还是深深地锁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呼吸微沉,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罕见的冷厉:“这些败类。”
话语不重,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透着深深的失望与峻厉。这在他眼中,已远非单纯的市场逐利,而近乎一种对根本的背弃。
李焕见状,明白自己触动了这位新任经济掌舵人最核心的关切之一——内部凝聚与金融主权。他略作沉吟,决定将汇报推向更深的层面。
“此次我们准备相对充分,也确实击退了对手的进攻。但若平心而论,以更高、更长远的尺度来衡量,我们或许……并未取得真正的、完整的胜利。”李焕的语气变得审慎,带着清晰的忧思。
“哦?这话怎么说?”杨卫东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内鬼固然可恨,但既然成功抵御了外部冲击,守住了汇率防线,“失败”二字从何谈起?
李焕清晰地说道:“对手之所以敢于发起这场规模空前的攻击,根本上是看到了,或者说,试图利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一些不可避免的阶段性弱点——比如离岸市场深度不足、价格发现机制易受冲击、以及跨境资本流动管理的复杂性。”
“为了赢得这场正面交锋,我们付出的直接代价是外汇储备减少了近一千五百亿美元。”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的分量沉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