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