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了抿唇,默然收回手,俯身拿起船桨,立于船头缓缓摇橹。
船尖破开覆着一层白雪薄冰的湖面,划开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慢悠悠朝湖心亭荡去。
少顷,小舟轻抵亭下石阶。
二人步入亭子。
石韫玉提前差人布置好了,三面用厚幔帐围起来,只卷起一面正对白茫茫山野湖景。
亭中设一张矮案,上置酒盏杯碟,摆几样橘子冬枣等时令果子,一侧燃着红泥小火炉,旁边还备有银炭,方便随时添加。
她将酒坛放在火炉上温着,拥着斗篷跪坐在炉边的蒲团上,朝顾澜亭招了招手。
顾澜亭在她对面落座。
亭外细雪纷飞,无声无息落入湖中,融入苍茫。
火炉上的酒很快暖了,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石韫玉倒了两杯,自顾自先饮了一口。
温酒滑入腹,驱散了浑身寒意,她喟叹一声,看顾澜亭并未举杯,不由笑道:“怕我下毒?”
顾澜亭垂眸看着清亮的酒液,没有否认,也笑着低应了一声:“嗯。”
“怕你又想杀我。”
但他应完,却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香,唇齿间弥漫开桂花香气,他又想起了多年前梅林那日。
当时戏言“便是穿肠毒药也甘之如饴”,话里满是狎昵与掌控。
结果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果真下了药。
彼时他勃然大怒,深感被愚弄背叛,继而做出了无可挽回的决绝之事。
直至多年后,他才深刻体悟“覆水难收”四字。
如今再度饮下她亲手所斟之酒,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明明猜测到她或许会下毒,却还是想赌一个不是。
他想,如果真的是毒药,那便一同葬身茫茫大雪吧。
要恨,也留着在黄泉路再恨。
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一起恨。
石韫玉看到了他变幻的神色,却不在意。
她啜饮一口,语气平淡:“顾澜亭,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哪怕我三番两次对你下杀手,哪怕互相怨恨也不愿意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