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扶风焉的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剥离所有感官,被囚困于无知无觉之地,非生非死,沦为一个天道容器。
贺亭瞳开始奔跑,他分不清方向,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冲去,时间好像无穷无尽,路途也好像无穷无尽,是一瞬,又好像是一千年,唯有一颗心,像是一团火,在胸腔熊熊燃烧,驱使着已近干涸的他在虚无中奔跑,去救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扶风焉时对方的眼神,空洞漠然,他在大雪中,眸光比霜雪更冷,同那些木石雕塑并无任何区别。
他的阿扶,被他亲手拉入人间,染上红尘爱恨,他又怎么忍心让他独自离去,去面对那亘古不变的寂寞。
扶风焉是最爱热闹的人啊。
贺亭瞳眼眶发红,渐渐的,他耳中居然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响——
「娘……我好怕。」
三岁的扶风焉躺在祭台上,被束缚住手脚,像一枚被钉死的蝴蝶,眼睫颤动,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喊着,「娘亲……我好痛。」
贺亭瞳扑过去,却抱了个空。
十岁的扶风焉将所有修炼法则铭记于心,他的意识近乎被抹杀。
贺亭瞳去碰那张稚嫩的小脸,转瞬间那道影子也消散。
「等等我……等等我,不要走那么快。」贺亭瞳伸手去收拢那些消散的爱恨。
十八岁,扶风焉道成,却不像个人,像一个木石所做的傀儡。
母亲赠他一命缕,父亲教他要拯救苍生,虽然这个拯救苍生的含义极有水分,但他确实知行合一的做到了。
贺亭瞳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与世家无关,与天道命运无关的「凡人」,于是他费尽心机救下了贺亭瞳的性命。
就此为自己在这世间增加了一段尘缘。
扶风焉的性命像是灯火,灯盏一盏盏熄灭,他的寿数一次次缩短,十八个扶风焉在黑暗中明灭,他们有着同样的容貌,但眼神中的空洞却在缓缓消减。
他被人一片片丢下,又被贺亭瞳一寸寸拾起。
终有一日,贺亭瞳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被越千旬掐住咽喉,濒死之际,五感尚未恢复的扶风焉从他身侧飞过,霜白的长发掠过他的耳尖。
这一次,他追了上去——
贺亭瞳尾指一紧,一条漫长的红线骤然缠绕在他指尖,绷紧,极细的丝线拉扯着他向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前方走去,他看见自己与扶风焉这一世风霜雨雪,从警惕到纵容,从试探到全身心的信任,好像不过短短数月。
心动是被阳光晒化的春冰,第一时间觉得暖,等到察觉时,方才发觉心脏崩裂开的痛,痛到眼眶发热,情绪溃堤,化作满手的水泽。
不舍。
爱恨都不舍。
但别无选择。
他沿着一命缕前往另一处终点,去寻属于他命定的重逢,或者分离。
*
天道不需要感情。
天道不需要朋友。
道则与天命交融的一瞬间,扶风焉与天道无异,情绪在剥落,记忆和爱恨也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