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风烟(九)
贺亭瞳看着扶风焉的身影离去,他离开后,扶萤再撑不住,她扶着门框缓缓坐了下去,像在凡间时那样,没有规矩地坐在门槛上,仿佛扎根在泥土的禾苗。
他看见帝君飞奔而来,近乎绝望地抱着她哭泣,他命人去拦截扶风焉,可一命缕斩断后便再难续上,他的妻子捂住他的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小月亮,这样的生活,你真的喜欢吗?」扶萤将头靠在傅皎怀中,轻声道:「我想回家,我想门前那条小河了,现在是春天还是夏天?我送你的芙蓉花还在开吗……」
可回不去了,一命缕引她入了仙路,改变了她的命运,仙人无来生,她死了,便只剩下这么一点游灵,在无数混沌血腥的乱灵中飘荡,像一只彷徨无定的流萤。
贺亭瞳小心翼翼地从游灵中脱身而出,他在这里看了许久,而后提着若水剑离开祠堂。
贺亭瞳没看错,那日见到的「帝后」果真是用秘术做成的人傀。
「你当真要与他合作?」徐若水提醒道:「傅皎此人颇有些极端,他可以杀了所有血亲,可以为了妻子的性命可以推儿子入火坑,又将妻子的肉身用秘术制成傀儡强留在身侧,此人执念太重,不择手段,恐怕不是好相与的。」
「我认识的人中又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贺亭瞳出了祠堂,面沉如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与徐若山有血海深仇,两人面和心不和,总好过世家是一块铁板……」
贺亭瞳声音一顿,外头天色已暮,雪白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手边提了一盏花灯,照亮一小片空间,眼睛半垂着,像是在发呆。
扶风焉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明明出去时他睡着了。
贺亭瞳三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手指头便被人紧紧握住了,扶风焉贴过来问:「事情都办好了吗?」
贺亭瞳俯身提灯,凑在扶风焉耳边道:「少君,跟我走吧,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
呼吸撩动耳廓,发丝在耳际摩擦,扶风焉听不见,但脑袋歪了过来,他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跟我去一个地方看看。」贺亭瞳用灵识传话,而后凭着自己在游灵境中看见的场景,拉着扶风焉去到扶萤曾经待过的蒹葭院。
游灵境中显示这里面放了扶萤曾经为扶风焉制办的所有东西,从衣服鞋子到玩具书本,甚至还有搜罗来的刀枪剑戟。
她不知道孩子会喜欢什么,于是什么都备了一份,满满当当塞了一整个庭院。
只是当贺亭瞳满怀期待地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空空荡荡院子,还有正枯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傅皎。
男人听见动静回神,漠然的眼眸微抬,看见的就是提着灯疯跑过来的两人,贺亭瞳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两人衣袖下的手指紧扣,瞧着倒是恩爱非常。
扶风焉察觉到傅皎的气息,一瞬间浑身紧绷,他上前一步,将贺亭瞳挡在身后,冰冷道:「打扰了。」
而后护着贺亭瞳就要离开。
「想清楚了?」傅皎忽道:「可愿为我所用?」
「等等。」贺亭瞳抓着扶风焉的胳膊,止住他离开的动作,从后头走上前来,他看着死气沉沉的傅皎低声道:「我去了祠堂,在封印中看见了一个低阶修士的游灵。」
傅皎的眼睫微动。
「我此番过来不是为了寻君上,只是想带阿扶看看母亲为他置办的东西。」贺亭瞳看着空荡的大殿,恳求道:「君上能否将伯母为阿扶备下的东西还来,至少给他一个念想。」
「有什么必要?」傅皎声音冰冰冷冷,他靠着椅背漠然道:「他总是要死的,你越是让他体会到感情,他离开的时候越是折磨,知道的越多越是痛苦,感情陷的越深越是绝望,你死后的那二十八年里他整日寻死觅活,骨头都撞断了几十根,再叫他知道自己有个很爱他的母亲又能怎么样呢,让他哭着上坟?如今人都死了,万事皆消,让他知道也不过平添一个软肋罢了。」
贺亭瞳实在不想听这个「死」字,偏偏傅皎开口闭口都是扶风焉要死了,明明眼前站着的是个大活人,偏生他好像看不到,仿佛扶风焉不是个人,只是个可以用完就丢的器物。
「死死死!他如今活的好好的,以后也能活的好好的!」贺亭瞳咬牙切齿地打断傅皎刻薄的嘲讽,「况且您要是真如表面上这般不在乎,那半夜在这院子里做什么呢?乘凉吗?君上自己且放不下妻子,又如何让阿扶放下自己的感情?苛责他人前,还请君上以身作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