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大狼犬在甘州城也十分常见,好多人家门口都拴着一条,刚刚经过北市时,还有专门贩售着灰白狼犬的贩子,听闻最早便是聘了乐心堂的狗回去,又一代代做种繁衍下来的。
卢照邻还看到了那猫狗铺子上挂的牌儿,写着“甘州牧羊犬”“乐氏牧羊犬”,底下还有价目,一条竟要好几贯呢!
没一会儿,已长成少女模样的麦儿出来了,她已脱去稚气,身量抽长,举止间十分稳重,还穿上了医工青色外罩。
她见了卢照邻,忙行礼笑道:“卢四叔安好!师父夏日回甘州时便吩咐了,说您兴许会来,让我们留神。果然等着了!您先在我们家里歇息几日,正巧常与咱们来往的胡商康萨甫还在城中易货,约莫五日后启程返回安西。他走惯了这条道,为人又极可靠,卢四叔你只管随他的商队同行,最为稳当。”
卢照邻笑着谢过了,随她进去。
这十年间,甘州他也不过只来过两三回,却莫名觉着如故乡般熟悉,或许是因为甘州城里到处都是乐娘子的痕迹吧。
似乎到了这里,他便已不害怕了。
他必会再次得救的。
在甘州乐心堂住了的五日里,卢照邻得了单夫人的热情款待,这么多年过去,单夫人一点儿也不见老,反而更显得精神气十足,她将发髻一丝不苟梳成了狄髻,管理着偌大医馆的人事与庶务,指挥若定,雷厉风行。
如今乐瑶西行,甘州总馆的药材采买、账目收支也全由她一人操持,她自己也忙得很,便没跟着女儿一家子去安西。
卢照邻自然要问起故人。
单夫人笑叹:“麦儿这孩子心静肯钻,去年便已出师,正式得了阿瑶的首肯,在甘州乐心堂有了自己的诊间,开始坐堂看诊了,豆儿和杜六郎尚需磨炼,便跟着阿瑶去了安西,继续学。”
卢照邻惊讶:“杜家那孩子真回来学医了?”
单夫人道:“是啊,前几年他全家都一块儿来了,柳娘子和杜家郎君也在安西的乐心堂分号那儿帮忙做事儿呢。那孩子如今都长得跟树那么高,性子活泼了不少,他上回将清儿和平儿一边一个架在肩上满院子跑,吓得我心惊肉跳的。”
卢照邻也不由莞尔一笑。
乐瑶所生一双儿女,取名乐清亭、乐平心,想必是取自清平之乐的寓意,且还都是跟随母姓。
岳将军……哦,如今该称岳都护了!他本就是胡人,岳姓其实也并非他的真姓,只不过是取的汉名而已。且他还是母氏胡族出身的胡人,他便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家孩子应当随母姓。
先前似乎听乐娘子说过,岳峙渊的胡名全名极长,念起来叽里咕噜的根本记不住,“乌巴勒苏”后头还有十几个字呢!那些缀在后头的便是他阿母、阿奶、太奶等等的名字。
叙过几日旧,他便又启程了。
驼铃摇响,西出玉门关,天地骤然广阔。
祁连雪峰横北,瀚海黄云垂西。
白日里,赤日卷砂石,地气蒸腾如焰;夜里,寒星垂野,穹庐低覆似盖,卢照邻躺在帐篷里,睡在无边的沙漠之中,仰望无比清晰的星河在头顶流转,整个人都愣愣的,他看得夜里都不舍得闭眼。
还没到安西,他便觉着身心都被涤荡干净了。
苍穹浩渺,顿觉他往日那些困蹇郁结,不过尘芥而已!
看了半宿,他还诗兴大发,一晚上写了三首,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有新得,等他一路走到安西,他便写出十余首豪迈雄浑的边塞诗了。
随着康萨甫到了安西,到了龟兹城外,他更是震惊。
在他想象中,龟兹应当是很兵甲森然的荒芜军镇,毕竟吐蕃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但没想到在他眼前的龟兹城,却……却还挺繁华的!
康萨甫笑道:“惊讶吧?这都多亏了乐娘子与岳都护。他们夫妇二人一来,便在龟兹、疏勒这些地方都设了伤病营,又教大伙儿处置常见病;岳都护则大力囤田,以往龟兹粮草补给艰难,朝廷太远,接济时有时无,乐娘子与岳都护便又请我与其他胡商去西域寻良种,寻什么棉花土豆子之类,我们没找着,只找了些好的粟米青稞回来种,倒也暂且够用,乐娘子又让田边要种上苜蓿,要养育牛羊,还挖了好些坎儿井……”
去年,安西军们冬日也能吃上肉、喝上奶了,不再依靠朝廷拨粮后,两人又到处建粮仓,也不扎堆在龟兹,而是四个军镇各处都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