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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名士襄楷(第2页)

他的话语如同裂帛,撕开了夜的寂静,也撕开了两人心中共同的伤疤。

襄楷默然,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雒阳狱中的阴冷潮湿、理想被践踏的屈辱,仿佛再次袭来。他喃喃道:“老朽…深知其难。然教化人心,移风易俗,非一日之功。譬如医病,当以温药徐徐图之,猛药攻伐,恐伤元气…”

“徐徐图之?”张角猛地打断,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敢问襄公,那些在路边易子而食的饥民,那些被徭役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农夫,那些被豪强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他们等得起吗?!这天下苍生,还有多少元气可伤?!您可知,我行走州郡,亲眼所见,百姓鬻儿卖女,仅换得数日糠秕!官府税赋不减反增,如狼似虎!小吏催逼,动辄鞭挞锁拿!这哪里是伤及元气?这是敲骨吸髓,是要将这亿兆生民最后一点活路都彻底断绝!”

他气息急促,脸上潮红更盛,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倾吐心声:“我何尝不知霹雳手段之险?我何尝不愿以温良之法,建那‘家家慈孝,人人仁寿’的地上道国?可这朽烂的世道,它不给吾辈时间!它不给百姓活路!它用冰冷的现实告诉吾,《太平经》中那美好的世界,靠祈求、靠劝诫、靠等待,永远不可能到来!”

“所以…所以你便选择了这条路?”襄楷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张角那激烈行动背后,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决绝,“以百万苍生为赌注,以九州板荡为代价?”

“赌注?代价?”张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深沉的痛苦,“襄公,您看我张角,像是那冷血无情、视众生为刍狗的枭雄吗?每一份黄天符水,每一次布道宣讲,我看到的是他们眼中燃起的希望!那是对‘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期盼,是对‘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信仰!我点燃这把火,是想烧毁这吃人的囚笼!我岂不知战端一开,血流成河?我岂不知官军反扑,玉石俱焚?”

他的眼中第一次氤氲起水光,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目睹理想在血火中扭曲时,最深刻的痛苦:“可我别无他法!就像…就像一个人看到整栋房屋即将塌陷,里面的人却还在沉睡,除了用最大的声音、最激烈的方式将他们惊醒,哪怕这会撞得头破血流,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坐视他们与房屋一同埋葬,就是仁吗?!就是道吗?!”

“我选择的,或许是一条绝路,是一条染血的歧路…但我至少…尝试过去叫醒他们!”张角的声音哽咽了,“我用我的命,用这百万信众的愿力,去撞那堵名为‘天命’、实为‘人祸’的高墙!墙若裂开一丝缝隙,后来者或可见到光明!若撞得粉身碎骨…那也是我张角,为这《太平经》的理想,付出的…最后的…代价!”

说到最后,他已是气若游丝,但那话语中的重量,却压得整个偏殿彷佛窒息。

襄楷早已老泪纵横。他一生秉持儒家济世之志,道家自然之法,力求以温和的方式改良这个世道。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张角走的,是一条他无法走、也不敢走的决绝之路。这条路或许偏激,或许造成了巨大的灾难,但其源头,竟与自己那卷被搁置的《太平经》,与那份未能实现的“致太平”的理想,同根同源!

“原来…原来如此…”襄楷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唏嘘,“大贤良师之道,非为己之私欲,实是…实是见不得众生苦,等不及天道慢!是以身殉道,以极端之行,叩问这极端之世!老朽…明白了…虽不能至,然…心亦恻然!”

他站起身,对着油尽灯枯的张角,不再是医者对病患,亦非名士对“反贼”,而是像一个理想主义者对另一个走上了不同道路、却最终都未能抵达彼岸的同行者,郑重地、深深地作揖及地。

“您的路,或许血流漂杵,然其心…可昭日月。老朽迂腐,空有经世之学,却无破壁之勇,只能眼看着这天下滑向深渊…相较于大贤良师这奋身一搏,老朽…惭愧!”

张角受了他这一礼,蜡黄的脸上,那抹异样的潮红渐渐褪去,只剩下无比的平静与澹然。他微弱地摇了摇头:“襄公不必如此…道不同,然心相近。您献经于朝,是尽士人之责;我举义于野,是行匹夫之志。皆是对这昏聩世道的回应…只是…都败了…”

“败了…”襄楷咀嚼着这两个字,满是苦涩,“经书蒙尘,义旗将倒…这太平之世,难道真的…只是镜花水月?”

“或许吧…”张角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一切,看到那个他毕生追求却未能触摸到的太平幻境,“但种子…已经撒下了…无论是以我的方式,还是以您的方式…总会有人…记得我们曾经…想要建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两位老人,一位是皓首穷经的名士,一位是即将陨落的“逆首”,在这秋夜孤灯下,完成了他们对一个未能实现的理想的最后祭奠与对话。那卷《太平经》所描绘的美好蓝图,此刻仿佛一幅巨大的、破碎的画卷,悬浮在殿中,既是对他们的嘲讽,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良久,襄楷拭去泪水,恢复了一丝平静。他从药囊中取出丹丸草药,仔细交代了用法,虽知无用,却也是一份心意。

“大贤良师…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襄楷转身,脚步蹒跚地退出偏殿,背影佝偻,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左云依旧静立门外,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襄楷从他身边走过,停下脚步,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预兆,低声道:“左先生…早做准备吧。大贤良师…灯枯油尽,就在顷刻了。黄天之路…道阻且长…好自为之。”

左云身体微微一震,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不语。

殿内,重归死寂。

张角独自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那漆黑无边的夜空,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复杂难言的微笑。那盏孤灯的火焰,开始剧烈地、不安地跳动起来,明灭不定,一如他那燃烧殆尽却曾试图照亮整个时代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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