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李怡萱更是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泪水瞬间蓄满眼眶。
他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终于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眼缝。模糊昏黄的光感如同针一般刺入久处黑暗的瞳孔,让他极为不适地立刻又紧紧阖上。如此反复挣扎了几次,他才终于勉强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缓缓地、真正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茫然地涣散着,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如同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归途般,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头顶上方那模糊而熟悉的屋顶椽梁之上。
意识回归的刹那,剧痛——那被他昏睡暂时屏蔽了的、可怕的剧痛——如同一直潜伏在侧的凶猛巨兽,立刻咆哮着扑了上来,疯狂地撕咬吞噬着他每一寸感官、每一根神经!筋骨如同被彻底碾碎后又粗糙拼接般的锐痛,内腑如同被放在烈火上反复灼烤般的闷痛,交织缠绕,变本加厉地冲击着他脆弱的神智,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那无边的黑暗深渊以求逃避。他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饱含痛苦的呻吟。
“哥哥…哥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李怡萱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哭腔和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惊喜,在他耳边响起,那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泪水瞬间决堤般涌出,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但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生怕自己一点点力道都会加剧他的痛楚,那只手最终只能无助地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别动,你伤得很重。”林紫夜的声音及时响起,依旧冷静得不带多余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权威,如同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李怡萱几乎失控的情绪。她再次探手,三指精准地搭上孙原的腕脉,凝神细品着他脉搏在那瞬间因苏醒和剧痛而引起的细微变化。
孙原试图转动眼珠,看向声音的来源,辨认周围的关切面孔。然而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在苏醒瞬间积聚起的全部力气。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如同被烈火燎过,又被粗糙的砂石打磨,干涩灼痛得厉害,努力了半晌,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摩擦产生的、嘶哑难辨的嗬嗬声。
“水…”林紫夜立刻对李怡萱示意。李怡萱如同受惊般弹起,慌忙转身从一直用温水煨着的银壶中倾倒出小半盏清澈的温水,取过一枚小小的银匙,极其小心地、先用匙尖一点点润湿孙原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待那干涸得到些许缓解,才极慢地、极其耐心地、一匙一匙地喂他咽下几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如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而珍贵的舒缓,也如同钥匙般,进一步唤醒了他沉寂的意识。孙原终于勉强积攒起一点微弱的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如同叹息般的气声,断断续续地逸出:“…城…邺城…如何了?兄长…他…可安好…?”
“邺城守住了。”一个略显疲惫却含着清晰笑意与宽慰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郭嘉依旧倚在门框上,虽然脸色不佳,但那双狐狸眼里已重新闪烁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如既往的、仿佛能看透迷雾的洞察光芒。“皇甫嵩将军和朱儁将军的援军及时赶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黄巾贼众溃败,张宝那厮也已遁走。至于文略(孙宇字)兄,他无恙,只是战后事务千头万绪,正在前堂与诸将吏处理,抽不开身。你只管安心静养便是。”
管宁上前一步,来到榻边,温言道:“子渊(孙原字),你已昏迷了整整七日,真真是吓煞我等了。此番能将你从鬼门关前夺回,多亏了紫夜姑娘回春妙手,医术通神;奉孝亦是不惜大耗真元,连日为你疏导淤塞近乎断裂的经脉,输入精纯真气吊命续源,此恩此情,万莫相忘。”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慨。
陆允虽未说话,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坚毅的脸上满是欣慰与激动之色。
孙原的目光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移动着,逐一扫过围在榻边的每一张面孔——李怡萱的泪眼婆娑、林紫夜的沉静苍白、郭嘉的疲惫笑意、管宁的诚挚忧思、陆允的默默关怀。
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真切情谊、难以掩盖的连日操劳的疲惫,以及那眼底深处为他悬心的忧虑,像一股温润却强大的暖流,艰难地冲破周身剧痛与冰冷虚弱的壁垒,一点点注入他几乎枯竭皲裂的心田。
他心中情绪翻涌,想要扯动嘴角,回报给他们一个安抚的、表示自己无碍的笑容,然而最终,所有的努力都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悠长而充满了极致疲惫的微弱叹息。
沉重的眼皮如同被灌了铅,再次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虚弱感瞬间卷土重来,轻而易举地将他重新拖回了昏睡的深渊。
他的身体,仿佛一具被彻底掏空、只余残破外壳的容器,恢复之路,漫长得令人绝望,每一步都需在痛苦与虚弱中艰难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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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城,昔日的赵王宫。
飞檐斗拱依旧勾勒着旧日王权的轮廓,丹漆雕栏却已蒙尘染垢,失了光彩。象征着皇家威仪的蟠龙屏风与鎏金宝座被移至大殿角落,覆盖着不知从何处扯来的粗麻布,如同被遗忘的旧梦。殿柱上精美的云纹兽刻,或被刀剑划出狰狞的创痕,或被一张张书写着太平要术符咒的明黄纸符所覆盖,形成一种神圣与野蛮交织的诡异图景。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汗液与血锈的腥膻、草药熬煮的苦涩、底层民众聚集特有的体息,与一丝残存于殿角、仿佛不甘散去的檀香幽韵古怪地混合,压抑而令人窒息。
大殿中央,数堆篝火熊熊燃烧,粗大的松木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围坐的众人,也将巨大的阴影投在殿壁之上,仿佛无数躁动的魂灵在起舞。
张角并未沾染那象征世俗权柄的王座,而是盘膝坐在大殿中央一个陈旧的蒲团之上。他身上覆盖着几层看似粗糙却厚实的深色毛皮,愈发衬得他形销骨立。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双颊深陷,颧骨高耸如嶙峋山石,气息微弱得仿佛秋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攫住他,让他枯槁的身躯蜷缩颤抖,如同风中落叶。一名身形魁梧、面色悲戚的黄巾力士恭敬地跪伏一旁,以洁净布帛小心翼翼地为大贤良师拭去唇角咳出的暗红血丝。
然而,与这油尽灯枯的躯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那双深陷眼窝之中的眸子。尽管浑浊,却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炽热而偏执的光芒,那是糅合了通天彻地的宗教狂热、悲天悯人的理想主义与不屈不挠意志的可怕能量,仿佛他的灵魂早已超脱这具濒死的皮囊,仍在执掌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