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川攥紧行李扶手,青筋暴起,指骨泛白。
道理他都清楚。
清楚陆靳霆这会儿下手,是迫不及待要了结他,是要阻拦他,以防他再去冰岛,碍手碍脚。
甚至,沈黎川能推测陆靳霆的想法。
他迂腐,他懦弱,他心中有太多的东西割舍不下,和江夏同等重要,父母,姐姐,沈氏……
相同境地下,陆靳霆能横扫一切,他却不能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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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陷入一片血色,雾气四面八方。
有一个三头身的小豆丁,立在她正前方不远,稚嫩的女童声,“妈妈,我不要拴住你,你要自由——”
“——”她张嘴,却叫不出一个名字,慌张伸手去抱,浓雾化作实质阻隔她。
江夏拍打无形的墙壁,喉间呜咽到最后,只有,“对不起,对不起——”
浓雾里伸出一截白生生胖乎乎的手臂,莲藕似的,手指短短,手掌小小,隔着无形墙壁,贴上她手掌。
“没关系。”小手一下一下轻抚。
”没有名字没关系,妈妈一直太害怕了。没有出生也没关系,不是妈妈不要我,妈妈已经很棒了。”
江夏被浓稠的酸苦堵住口鼻,揪扯心肺。
“我爱你,妈妈。”
小手抽离,身影散去。
江夏伸手去抓,被一只宽厚灼烫的手握住,包裹,掌心粗糙,力道收拢,干燥触感渗入肌理。
她睁开眼,猛力挥开。
陆靳霆手被甩到半空,停顿在那儿,他脸上带着口罩,眉目深邃,背光凝视她,目光柔和静默带着伤疤。
江夏应激撑着枕头坐起来,药劲儿残存,她仅仅算翻了个身,四肢就陡然懈力,软塌塌跌落回去。
陆靳霆眼疾手快接住她,缓慢放平。
江夏拼力挣扎,手脚像捆着铁块的破烂朽木,根本不听使唤。
无法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无法推开他下地,无法冲出门去找一把锋利的武器,更甚至连一巴掌都挥不了。
满腔深恨,永远无力。
她还蠢而不自知。
江夏激颤不可抑制,“滚——”
陆靳霆望进她的眼睛,不复往昔清明灵秀,密集的血丝布满瞳孔,眼底激射出冰霜刀剑,无休无止在喷薄。
恨入骨髓了。
他心口揪扯撕裂,剖成几瓣,血液咕嘟咕嘟涌到嘴里,滚烫含着她的名字,“江夏——”
口罩下声音难言闷顿。
很长时间没有下文,喉结滚动半晌,“日子还长,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
“那你去死。”江夏动不了,只能直勾勾锁定他,盯死他,将他戳出成千上百个血洞,“看见是你活着一秒,我就难过一秒。”
陆靳霆眼眶也红,眼睛是两个萧条索然的黑洞,仿佛看清她时,他也在塌陷。
塌陷到最后,灰败,寥落。
他又握她手,不容挣脱的禁锢,望进她眼睛,“……等你身体修养好,我带你回国。马上是春节,春节过后,还有两个月就是你生日。”
“二十三岁了,你从前说想二十三岁结婚。等到松月开花了,我们办婚礼,中式,西式随你喜欢。”
“婚后我把陆氏的事情处理完,陪你去旅行怎么样。前年欧洲行,你晒博客说特别喜欢普罗旺斯,我在小镇收购了一座庄园,六七月份是薰衣草盛花期,你遗憾没看花田日落,这次我陪你,好吗?”
江夏眼睛中有了笑。
陆靳霆看懂她这笑,无比讥讽,厌恨,渗透了冷意,直直扎进人心底。
“陆靳霆,我现在躺在这儿一动不动,不是我想听你虚情假意,是我没力气,要不了你的命。”
江夏气息不继,喘着气,语气却森森凛凛,冰锥似得。
“结婚,自作多情,看花,痴心妄想。我们只有两种以后,要么法庭上见,要么我生你死,或者我死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