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姐姐陈静紧紧搀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明远,慢点走,台阶……这是盲杖,你拿着,探探路……”
盲杖?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他猛地甩开姐姐的手,也甩开了那根递到眼前的、象征着彻底沉沦的棍子。金属盲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我不需要!”他低吼,声音沙哑。他固执地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医院大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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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姐姐的惊呼在身后响起。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模糊的方向感和残存的记忆。膝盖猛地撞上冰冷的金属门框,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尽管他本就身处黑暗)。他踉跄一步,手肘又重重磕在坚硬的墙壁转角,闷痛瞬间窜遍半个身子。他不管不顾,继续向前摸索,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手掌也擦破了皮。
姐姐冲过来想扶他,被他再次狠狠推开。
“别碰我!”他咬着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尘土和擦伤带来的刺痛,摸索着找到方向,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倔强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碰撞和跌倒,每一次跌倒都留下新的淤青和擦伤。他拒绝那根盲杖,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它,仿佛只要不用它,这无边的黑暗就只是一个暂时的噩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天。
阳光?他感觉不到。只有皮肤上被撞出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他像一头闯入陌生丛林、被荆棘刮得遍体鳞伤的幼兽,在彻底的黑暗中,凭着本能和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名为“家”的、同样黑暗的囚笼。每一步,都踏在现实的尖刺上,留下看不见的血痕。
第二章微光初现
家,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温暖的港湾,而成了一个充满陷阱的迷宫。熟悉的门框、桌椅、墙角,都变成了潜伏在黑暗中的敌人,随时准备给他沉重一击。陈明远拒绝姐姐陈静的搀扶,也拒绝那根被他视为耻辱象征的盲杖。他固执地用自己的身体丈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次跌倒都留下新的淤青和擦痕。
“明远!你小心点!”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跟在他身后,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扶,看着他一次次撞在门框上,膝盖磕在茶几角,踉跄着差点被地上的拖鞋绊倒。她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弟弟,此刻像一头困在笼中、伤痕累累却拒绝驯服的野兽,用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对抗着这片将他吞噬的黑暗。
几天下来,陈明远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手肘、膝盖、额头,到处是青紫和擦伤。疼痛成了他感知世界的另一种方式,一种残酷的、时刻提醒他失去的坐标。他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听着姐姐压抑的啜泣和小心翼翼的收拾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油刺鼻的味道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直到某个深夜,陈静再也忍不住,她摸索着坐到弟弟身边,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粗糙的茧。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在他同样伤痕累累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天。明。就。有。光。
陈明远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黑暗中,护士长那双温暖而坚定的手,以及那五个刻入骨髓的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姐姐的指尖有些颤抖,远不如护士长那般沉稳有力,但那缓慢而认真的描摹,却带着血脉相连的沉重与期盼。一遍,又一遍。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他紧握的拳头,在姐姐无声的书写和滚烫的泪水中,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
“姐……”他喉咙干涩,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能做点什么?”
陈静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丝希望:“明远,你记得吗?你以前总说,我这颈椎病,只有你按得最舒服。你说你手上有准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们……开个小店吧?就做按摩。你的手,就是你的眼睛。”
按摩?陈明远空洞的双眼茫然地“望”着黑暗。那双曾经能精准找到穴位、缓解姐姐病痛的手,如今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指关节因为之前的碰撞和摔打,还在隐隐作痛。
“我能行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行!”陈静斩钉截铁,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你的手,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看不见,心看得见!”
心看得见。陈明远咀嚼着这句话。黑暗中,掌心那五个字似乎又微微发烫起来。
小店开在姐姐家附近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门脸很小,只摆得下两张按摩床和一个简单的接待区。店名是陈静起的,就叫“明远推拿”。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陈静搀着弟弟,摸索着将那块小小的招牌挂上。陈明远的手指拂过招牌上凹凸不平的字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头几天,门可罗雀。偶尔有好奇的路人探头张望,看到里面端坐着的、双眼无神的陈明远,便又缩了回去。陈明远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姐姐的鼓励和安慰,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嗡声。他感觉自己像被世界彻底遗弃在了这片永恒的黑暗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小火苗,在现实的冷风里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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