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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枝桠。记忆里浮现出上周三的清晨:张先生擦拭完器械,转身时被晨跑者的水瓶撞到。深色西装泼上水渍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冻住般僵直,手指神经质地揪住湿透的衣料反复揉搓,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勉强恢复常态。当时林素心正坐在紫藤花架下,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他冲进洗手间,十分钟后出来时,西装前襟奇迹般地恢复了平整,只有领口处残留着不自然的潮湿。
“这绝非普通的洁癖。”钢笔在纸面沙沙游走,“后来在社区服务站,我听见志愿者闲聊。张先生每月匿名捐赠三套全新运动服,要求必须用最耐磨的棉质面料。捐赠单的备注栏总写着同一句话:‘给那些需要奔跑的孩子。’”
墨迹在“奔跑”二字上微微洇开。林素心眼前忽然闪过某个画面:三十年前的乡村小学操场,一个赤脚男孩在煤渣跑道上冲刺,磨破的脚踝渗着血丝,手里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她摇摇头,将幻象驱散,笔尖转向新的段落。
“穿连帽衫的少年叫小杰。今早七点,他蹲在槐树下喂猫时,书包滑落在地。散开的拉链里掉出半张撕碎的照片——是张三人全家福,被粗暴地撕去了右侧三分之一。”林素心写到这里,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戳出个小墨点。她想起昨天黄昏路过便利店时,看见小杰攥着硬币站在冰柜前犹豫。最终他没买雪糕,而是换了袋最便宜的火腿肠。收银员找零时随口问:“又去喂流浪猫?”少年猛地拉高连帽衫遮住脸,含糊应了声便匆匆跑开,后颈处却泛起明显的红晕。
“叛逆的尖刺下藏着柔软的茧。”她写下这句时,窗外的云朵正好遮住太阳。笔记本上的光斑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来。“上周暴雨夜,我亲眼看见他脱下连帽衫裹住纸箱,把一窝新生奶猫抱进楼道避雨。雨水顺着他染蓝的发梢滴落,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那一刻他眼里的光,比耳钉上的碎钻更亮。”
钢笔在“亮”字尾端轻轻一顿,转向第三个人物。
“周老师诵读诗歌时,盲文书页会微微颤动。今晨他念到‘光明就在我的掌心’时,枯瘦的手指突然收紧,仿佛真握住了跳跃的光粒。”林素心眼前浮现老人摩挲盲文的情景。他的指尖不像在阅读,更像在举行某种神圣的触摸仪式。有次强风刮走书页,路人帮忙捡回时,周老师准确说出页码数字,指尖抚过书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微笑:“这是上次风留下的签名。”
她停笔望向窗外。几只麻雀正在啄食昨天小杰撒下的面包屑,其中一只跛脚的被同伴挤到边缘。林素心看着它努力蹦跳的样子,笔尖不自觉地在空白处画了道弧线。
“昨天午后,我在长椅上听见两位老邻居低语。周老师失明那年,妻子带着三岁孙女搬去了南方。他拒绝同往,独自守着老屋。社区要给他配导盲犬,他摇头说:‘诗歌就是我的眼睛。’每月十五号邮差送来牛皮纸信封,他总把孙女寄来的盲文信贴在胸口站很久,才用指尖慢慢‘阅读’。有次我听见他对着空荡的庭院喃喃:‘囡囡画了朵向日葵呢,花瓣是烫的。’”
钢笔突然在纸面打滑,划出长长的墨线。林素心怔怔看着那道意外痕迹,记忆出现短暂的空白。她明明记得要写周老师孙女的事,脑海中却浮现出完全无关的画面:教室里粉笔折断的脆响,某个学生举起的手,讲台上翻开的教案第几页?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窗外的麻雀已经飞走了。
墨迹在纸面渐渐干涸。林素心将三个故事仔细誊抄到新的活页纸上,钢笔尖在标题处悬停良久。晨光正巧移过窗棂,照亮浮动的微尘,像无数细小星辰在光束中起舞。她忽然想起周老师今晨诵读的最后一句诗:
“光在黑暗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页顶端勾勒出五个工整的楷体字。阳光斜射在未干的墨迹上,将“晨光记事簿”的标题镀上金边。风穿过半开的窗,掀起纸角轻轻翻动,如同书册无声的呼吸。林素心抚过那些带着体温的文字,指腹停在“记事簿”的“记”字上——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墨点,像不小心滴落的时光。
第三章记忆的裂痕
钢笔尖在“晨光记事簿”的标题上停留太久,墨迹在“记”字的提勾处晕开一小片深蓝。林素心抽回手指时,发现指腹沾了墨,那点蓝渍沿着指纹蔓延,像条迷途的溪流。她起身去洗手,水流冲刷过皮肤,墨色淡成灰青的脉络。抬头望向镜面,水珠正顺着鬓角滑落,她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何要洗手。
这种短暂的空白像蜻蜓点水,起初只在记忆的湖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三天后去买菜,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前,熟悉的红砖小楼在视野里模糊成色块。绿灯亮起时,她随着人流迈步,却发现自己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卖豆腐的老张隔着摊位喊她:“林老师!您的豆腐忘拿了!”她茫然回头,看见老人举着的塑料袋里,一方白玉似的豆腐颤巍巍晃动着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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