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尖锐的呜咽。冬夜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黑铁,沉沉地压在梧桐社区的上空。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根墨绿色的铸铁灯柱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凌晨五点的寂静被刺骨的寒意取代,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周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冷。这种冷,比创业伙伴散伙时甩下的那句“天真”,比女友最后那条“我们结束了”的短信,比银行卡里仅剩的两位数余额,都要更真实,更锋利。他穿着单薄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口袋深处,那张揉成一团的商业计划书,硌着他的指尖,像一块耻辱的烙印。
他站在路灯投下的、唯一的光圈边缘。那盏灯,此刻是熄灭的,像一个沉默的句号。他的影子被身后远处另一盏微弱的路灯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黑暗里。那影子,单薄,无助,被无限拉长,仿佛是他内心被掏空后无限延伸的绝望。他盯着那影子,看着它随着自己微小的晃动而扭曲变形,像一个无声的嘲笑。黑暗就在咫尺之外,无边无际,似乎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彻底融入其中,摆脱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寒冷和失败感。
广场的寂静被一种更深的死寂包裹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反而更衬出这里的空旷与冰冷。周扬的目光从自己扭曲的影子移开,缓缓抬起,望向那根沉默的灯柱顶端。那熄灭的灯泡,像一个空洞的眼窝,漠然地回望着他。他想起自己精心设计的APP蓝图,想起团队熬夜讨论时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想起女友曾经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神……一切都碎了,像被这寒夜冻裂的冰面,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比寒冷更甚。他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几乎要踏出那微弱的光圈边缘,踏入纯粹的黑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无法喘息。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痛苦的出口。冰冷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就在他的脚即将完全踏入黑暗的那一刻,一阵轻微的、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广场的死寂。
周扬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缩回了脚,整个人像受惊的刺猬般绷紧了身体。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从社区小径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具箱。是林明。
林明似乎没有注意到光圈边缘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年轻人。他径直走到灯柱下,放下工具箱,动作一如既往地熟稔而专注。他先是绕着灯柱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线路接口,手指在包裹着防水胶布的地方轻轻按压、检查。接着,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对着冰冷的玻璃灯罩呵出一口白气,然后开始仔细地擦拭。布面摩擦玻璃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节奏感。他擦拭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连灯罩角落最细微的污渍都不放过。
周扬就那样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看着林明重复着这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行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么冷的夜,点一盏灯有什么用?能驱散这无边的黑暗吗?能温暖这刺骨的寒冷吗?能改变他此刻绝望的处境吗?不能!都不能!这行为,和他那注定失败的计划书一样,天真得可笑!一股莫名的、带着毁灭意味的怒火突然冲上他的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烫。
林明擦净了灯罩,后退半步,审视了一下,确认光路再无遮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带着斑驳铜锈的开关上。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似乎让他精神一振。他伸出手指,指腹准确地按在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按钮上。
“咔哒。”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昏黄而温暖的光,如同被惊醒的精灵,瞬间从那擦拭一新的灯罩中倾泻而出,温柔地、坚定地铺洒开来。光圈骤然扩大,将周扬和他脚下那片冰冷的石板地,连同那根沉默的灯柱和林明沉稳的身影,一同笼罩在内。黑暗被逼退了一小步,光与暗的界限在周扬的脚边变得清晰可见。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周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那光并不刺眼,带着一种旧时光的暖意,落在他冻得麻木的脸上,竟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他心中的怒火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晃了一下,微微一顿。
林明仰头看着重新亮起的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扬站立的方向,但并未停留,仿佛只是确认灯光覆盖的范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